【荷事生非】以「共合」為理念的荷蘭藝術機構—— Casco Art Institute: Working for the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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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把藝術作為一種研究工具的時候,我們時常忘記質疑「藝術本身」的問題。若我們能透過『共合』的概念,使藝術成為改變社會的能動者,超越研究工具的用途,我們便能審視藝術生成的機制。擺放在機構的藝術作品,例如:藝術中心與美術館的作品,由於和外在世界總是隔著一道牆,藝術的力量因此受到限制。 Casco 的目標是把藝術帶進群眾共同行動的場域,同時也將集體行動的力量帶入機構中。」—— Binna Choi

邁向共合:Casco Art Institute: Working for the Commons 簡介

藝術與政治之間的關係難分難解,有人說「為藝術而藝術」才純粹,有人說「所有藝術都是政治性的」,也有人說「藝術應該要介入政治」才有意義;同時,反對者則認為,「藝術介入政治」的說法,往往只是口號而已,不太可能有真正的影響力。這些針鋒相對的激辯,都令人更加懷疑藝術是否有改變社會的可能性。當資本主義帶來環境災難和社會不公的問題時,我們有可能透過藝術介入社會、創造改變嗎?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個虛妄的幻想呢?

位於荷蘭烏特勒支市的文化藝術機構Casco Art Institute,正是以上述問題作為機構的宗旨。2017年,該機構正式將原先的名稱 Casco Office of Art, Theory, and Design改為 Casco Art Institute: Working for the Commons,宣告以「共合」作為機構經營與生產藝術內容的核心方向。

究竟「共合」(commons)是什麼意思呢?Commons 這個英文字的原義在經濟學跟政治學中,是指一門管理公共資源的學問,中文通常稱為共有財或共產,但其更深一層的意涵不僅只是一個政治的工具,更涉及背後的「價值體系」。[1]這裡的核心問題是:「如何超越資本主義主導的思維,創造一個更永續以及更平等的社會呢?」[2]對此問題,「共合」的理念便是希望創造出一種新的、有別於共產主義或廣義的政府與國家制度的治理模式;同時,「共合」也企圖將「人」與「非人」的領域都納入討論之中。

Casco的現任總監Binna Choi 表示,她的願景是希望Casco 作為一個藝術機構,能將「共合」這個概念視為一種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這個轉移,是指打破社會上固有且具壓迫性的「二元對立」思維,像是:私人/公有、主體/客體、文化/自然、藝術/非藝術等等。在這裡,非藝術指的是支持藝術生產的各種勞動以及非藝術背景的人。Casco 的目標,是把藝術帶領到一些已經有意識在做改變的地方與情境,而不是把藝術關在美術館裡面與世隔絕。

我很好奇,這樣一個追求共合的藝術機構是如何形成的?他們對於藝術如何改變社會和介入政治有什麼樣的想法,而他們在內部組織運作上,是否也能實踐所謂的共合價值?在訪問 Casco 總監Binna Choi時,她熱情而真誠地與我分享她對這些問題的看法。

「共合」作為機構核心價的生成脈絡

Casco是由一群專業的策展人、藝術家與藝文工作者所發起的研究計畫為出發開始的,他們把「共合」當作一個研究主題,一同思考「共合」的定義與策略,以及如何實踐共合模式。這不僅包括抽象的知識,也包括實踐的知識,例如,組織內部的策略,以及不同組織之間怎麼形成一個生態系(Ecosystem),也就是一個互相協助、彼此之間關係「平等」的合作網絡。

Binna表示,經過一段時間的研究後,這群研究者發覺最具有挑戰的問題在於作為一個機構,要如何透過藝術讓人理解「共合」這一概念,又或者,要如何營造出能讓人理解這個概念的情境,進而讓相關知識自然生成、進入日常實踐之中。

面對這個問題,Casco 的理想是消融大眾、藝術家、講師之間的邊界,創造一個讓不同領域,特別是專業不在藝術的人,一起相聚的機會。「但是這不只是簡單的把藝術帶入公共空間而已,透過對於『共合』這個概念的強調,更細緻地重建框架和協商現有機制一直都是當務之急。」

依循這樣的脈絡,Casco 試圖發明新的語彙,像是把一般稱作學術研討會(symposium or seminar)的活動,改稱為共學讀書會(COOP study group)或是集會(assembly),用以強調共合的概念。有別於傳統上在討論美術館的公共性時,時常將展覽與公眾活動(藝術工作坊、藝術講座、藝術教育)想像成是在做「服務」,並且預設大眾是一群沒有知識和權力的人,能做的只是來到白盒子(white cube,泛指美術館)沈思藝術作品,Casco則是孕育關於「共合」的知識與美學。

對Binna 來說,具有機構舉辦活動應該要是一種「共享與共創的活動」,所以她想使用一種新的說法,稱活動為「綜合體」或「構成體」 (composites or compositions)。因此,有別於傳統博物館或美術館舉行展覽的方式,Casco 呈現的藝術內容是以互動和討論為核心。我將以Casco 2017 年的展覽以及2018-2019年的共學讀書(study lines or study groups)為例,進一步地討論Casco如何實踐他們的共合目標。

「邁向共合」展覽

2017年6月,我第一次走進Casco,像在一棟平凡的建築物發現一個小小的新天地。沒想到當時我走進的展覽,正是這個機構轉型後的第一檔代表性展覽,以「邁向共合」(Working for the Commons)為主題,宣告著自己轉型成為一個探討藝術與政治的機構。

2017年5月到7月的「邁向共合」展覽設計很活潑,與一般冷冰冰需要「瞻仰」藝術作品的美術館很不一樣,展場紀錄許多觀眾互動的成果,包含:工作坊、共學讀書會,,在其中一個展間還有不少移動式的看板與留言區,落實共享與團體討論的民主概念。

展覽中其中一個作品是「來自荒島的明信片」(Postcards from the Desert Island, Adelita Hushi-Bey 2010-2011。這個作品是藝術家跟 7-10 歲的孩子合作,把學校的走廊變成一座荒島,設定有限的物資給孩子,讓他們自己發展一套交換資源的自治方式。

共合模式不只包括自然的資源的共享,也包括如何建立真誠的、非資本主義的人際關係,這樣真誠的人際關係是建立在社群(community)的概念之上。討論這層意涵的作品例如有「愛情軍隊 」(Army of Love, Co-developed by Ingo Niermann and Dora Garcia with many others[3]),藝術家有感於現代人常常使用約會交友軟體,醜與老的形象讓人難以進入關係,人就像貨幣一樣被定價,也隨著年紀貶值,這讓許許多多的人正孤單且悲傷地活在世界上。因此,藝術家設計一個一週的工作坊,和與會者一起討論「非商品化的戀愛關係是如何可能」。

共歐亞長期研讀會

除了展覽外,共學讀書會也是Casco想出來的一種新的機制,企圖創造一種藝術機構是可以激發大家產生論述,而不是一次性的消費或者是一種有階層關係的場域,像是一般美術館設定觀眾是要來美術館「學習的」,Casco 的目標是希望創造一種長期可持續性的活動,並且以「過程為導向」,而不是去製造一個趕著一個需要立即有可見成果的專案 。

在2018年與2019年之間,Casco 發起「 共歐亞 」(Eurasian CommonsEurasianEuropeAsia 的合體字) 後殖民共學讀書會(COOP study group),這個讀書團體是旨在討論如何超越各種不公平的二元對立,像是歐洲/亞洲,並將歐亞視為一個整體,以撼動明確的地理政治邊界。例如,邀請不同領域的人,一同閱讀無政府主義地理學家雷克呂斯(Élisée Reclus, 1830-1905)和彼得·阿歷克塞維奇·克魯泡特金(Peter Kropotkin, 1842-1921) 的作品,共同思考在跳脫國家機器的概念之外,我們能否想像出別的政治體制。

於組織策略之中實踐共合概念的可能性

從前面的介紹,我們了解到,Casco有別於一般組織,雖然是一個藝術機構,卻在思考如何改變社會和政治,並實踐其「共合」理念。與此同時,我也很好奇,Casco的內部組織運作,又如何實踐「共合」呢?在我的想像中,要在組織策略中實踐共合的方式,可能需要包含扁平化的組織型態,甚至是去中心化的模式,因此,我請教Casco 總監 Binna 在組織運作的時候是否有可能使用「去中心化的方式」工作模式?去中心化的組織策略是否有益於實踐「共合」 的理念?

Binna 回答Casco 其實並沒有使用去中心化的工作模式,也並非是一個完全扁平化的組織。根據她的經驗,在一個組織內進行去中心化的討論方式其實是非常危險的,因為會製造混亂與缺乏組織性。

對她而言,在想辦法消除二元對立或者不等價的勞動關係的時候,自然會有一些去中心化的面向,這也是去中心化的意義,而不是盲目追求每個人齊頭式平等、大雜燴地一起做每一件事。忽略不同人的差異性以及當時的政治環境與文化差異。因此,最重要的是消除二元對立的權力結構並且強調差異性,使用像循環階序的概念(heterarchy)。

然而,有三個策略能盡量使組織達到共合的目的。第一個是組織的透明度,第二個是組織的分工有共同的願景作為基礎。像是Casco 的工作人員在一起工作的時候,每個人很清楚自己的分工以及整個組織的願景。對Binna而言,參與者知道願景是非常重要的,從這個基礎再進而根據每個人的專業去分工。這過程便不是創造勞動分化,而是接納差異。去中心化的組織內部的勞動分工,並不是讓一個人只負責做輪子而不知道車子長什麼樣子的異化,而是透過不斷溝通,清楚地理解彼此正在做的事情,也就是一種透明化的組,這樣組織內部的階層關係也會降低,同時同事之間也會有更多的共享與共同責任感。組織策略的重點因此在於「清楚溝通」和「理解差異」,進而消解知識生產者以及勞動者之間,和其他的各種可能的壓迫關係。不過Binna 說,我們也要理解到絕對的透明組織是不可能的。

第三個是設計一些行動或機制,盡可能消除階級對立的壓迫關係,以達到共合的目標。例如作為「再生產勞動者」[4]一員的清潔人員,即便也在同一個空間工作,因為大多是接外包案而來到機構打掃,時常變成隱形人。因此,Casco 在上班時間中設置一段共同掃除的時間,每一個人都要清潔沒有例外。這樣的做法更是在反對一般人認為「知識製造者」的勞動價值高於「再生產勞動者」 的想法。

雖然Binna 也強調,在實踐共合的理念時,還是有許多限制跟挑戰,但我仍覺得非常感動,因為受社會學理論影響很深的人,理想上希望追求平等、不要被異化,但實際上,在機構組織裡面進行日常的革命,或讓每個人能站在平等地基礎上進行對話,經常是不可能的挑戰。

結語:藝術真的有辦法介入政治或者改變社會嗎?

藝術跟政治的關係是一個大哉問,也是我一直還在探索的問題,如果想改變社會,為什麼不直接去相關組織工作,組織社會運動或者進入政治體系從內部反轉、改變社會?當看到藝術的角色在政治活動中是以某種工具性的用途存在時,我也會更加懷疑藝術有辦法是介入政治的引爆點嗎?一個可能的回應是,改變社會的方式有許多不同的層次,而因為每個人的差異性與社會條件的不同,能做出行動與強度不一樣。因此,如果是談論特定的藝術生產事件與社會轉型的關聯,進而判斷它的政治影響力,可能是比較好的切入角度。對我來說,Casco 是一個充滿理想性的機構,而它採用的方式是將藝術機構作為一個產生政治論述的場域,透過教育與藝術這種軟性的方式揭示不平等的權力關係,這樣的方式能影響的範圍雖然有局限性,但仍是一個很美好的嘗試。

本文為「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贊助單位: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心藝術基金會、蘇美智女士。

 


[1] p.2. Casco Art Institute: Working for the Commons. A new name and modus operandi in the making Exhibition phase: 26 May - 16 July 2017 Exhibition Guide.

 

[2] p.2. Casco Art Institute: Working for the Commons. A new name and modus operandi in the making Exhibition phase: 26 May - 16 July 2017 Exhibition Guide.

[4] 「再生產勞動者」是屬於社會學、女性主義理論的專有名詞。這類勞動通常指清掃、煮飯等,在傳統上屬於無支薪的家務事,但卻是維持生產者能生產的最基礎的勞動。

關鍵字: Casco共合文化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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