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之南】作家的還魂丹——截稿時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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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作家(包括廣義的寫作者)而言,無論他們接受委託抑或契約綁定撰寫文章(小說),無疑都是意義非凡的勞作。以往的經驗指出,透過這種有償的勞動付出,作家的寫作技巧得以日漸精進,經濟狀況得以改善,為個人和家庭帶來極大的貢獻。只不過,作家(作者)們要完成這樣的任務,並沒想像中來得容易。他們同樣要克服諸多的挑戰——緊張、焦慮、惶惑,失眠、胸悶、胃痛、自我厭惡、心律不整、妄想幻聽的折磨。有的作家情況更慘,因拖稿太久成為慣性逃避,導致厭世的想法作祟,最終把自己趕進了虛無的世界,這當然是不值取的行為。因此這樣一來,有些不想束手就擒的作家,就開始運用各種手段,以提高寫作的生產力。最常見的是快樂的吸菸,他們相信,自我沉浸在吞雲吐霧般的氣氛中,有助儘快進入寫作狀態;要不就是飲酒作樂來鬆綁受困的靈魂;更有一說,猛吃零食可誘發寫作的靈感,或者索性自禁於旅館房間,這樣即能得到逍遙與拯教?進而言之,日本著名的大文豪(作家)們文學才能卓絕,在寫作過程當中,是否就能免除這些痛苦指數的升降?

以夏目漱石為例,這位享譽日本文壇的國民作家,作品迄今經歷百年以後,仍然深受讀者的青睞,而漱石的作品的確成了談書節目的頂樑支柱,研究者更勤於在著述中探討這位偉大作家的文學起源。但我們要追問,夏目漱石在成名前後,在寫作小說方面果真如此順風滿帆,不曾碰到欲拒還迎的挫敗嗎?探其結果不然。夏目漱石在〈文士の生活〉一文中,直率表達了作家的寫作困境。他說,「他並沒有硬性規定,自己的寫作時間,有時候早上執筆,有時候在傍晚或夜裡。他在報紙上撰寫連載小說,每日刊載一回,截稿時間很緊迫。因此,他曾想過不如多寫些稿子充當存稿之用。不過,這種方法他做不來,還是回到以前的方式,每日撰寫一回,給自己的腦子稍作休息,隔日再寫一回來得妥當。」此外,他坦承在撰寫文章方面,無法一氣呵成,每次撰寫一回,都得花上三、四個小時。情況不佳的時候,他大清早就絞盡腦汁開筆書寫了,有時直到晚上卻毫無成果。他總覺得執筆時間足夠,結果卻超乎自己的估算。

夏目漱石在什麼地方寫作最佳,似乎仍有自己的偏好,儘管客觀環境不允許。在他看來,坐在日影投映的拉門前寫作氣氛最佳,當時他的住家條件不允許,只好把桌子搬到日照的簷廊下,一面日光浴一面寫作。如果受不住炎熱,他便戴上麥桿帽繼續奮筆。這就是說,他喜愛在明亮的地方寫作,而且證明成果較佳。然而,他仍然為自己因執筆時間過長導致身體難以負荷深為苦惱(1910年仲夏,時年43歲的夏目漱石,前往伊豆修善寺的菊屋旅館休養時,因急性胃潰瘍而吐血急診即為明證)。上面提及他在寫作上,沒有固定時間,以他的實際經驗來看,在白天和晚上寫作,其成果依舊有所差異,亦有季節的差異。另外,他習慣用鋼筆寫稿子,多半在自己的書齋裡,除非在特別的情況下,否則他待在自己書齋奮筆疾書,比待在山中海邊屋舍來得暢意。

這麼說來,夏目漱石的既存苦惱似乎就此煙消雲消了,其實不然。他在〈読書と創作〉文章中,就提及了這方面的困境。眾所周知,作家只寫作不讀書,是個潛在的隱憂,如果就此放任不管,自己很可能成為這行當的受害人。夏目漱石是個大忙人,平時就忙著撰文寫稿,幾乎很難騰出時間讀書吸收全新的精神養份,為此他非常苦惱。例如,他撰寫連載小說期間尤為忙碌,很想看書也無暇翻閱,好不容易完稿了,欲取來一讀,又被其他的事情打斷了。之前,他訂購了三、四種洋文雜誌、日本的雜誌,以及向國外訂購的洋書,全部堆在他的面前,他正想開始展讀之際,豈知文學青年帶著自己的書稿上門來,希望他指點迷津或批評指教云云,不僅如此,他還必須回覆各方來函和照應訪客,忙得不可開交。因此,他不時在心裡抱怨,上門者真是沒有同理心呀,他們以為他閉居家裡,必定就是清閒的人,隨時就來串門子。他在東京帝大教書期間,很少有訪客上門,使他份外懷念那悠閒的日子。問題是,訪客已經打亂其日常生活,他只能擷取破碎的時間儘量閱讀,只是他比誰都明白,在這種狀況下,讀書的效果很差。

或許好奇的讀者要追問,大作家夏目漱石都閱讀什麼樣的書籍呢?那個時期,夏目漱石閱讀的範圍很廣,舉凡西方的小說,包括倫理學、心理學、社會學、哲學、繪畫等領域的書籍。正如上述,夏目家裡經常有慕名而來的訪客,他不得不出來接待。按照夏目漱石的說法,他早上起得晚,晚上若沒有訪客上門,即是他的讀書時間,可是這時偏偏體力不行。當然,這時若躺下應該會立即睡著,所以他不可能躺著看書,所以他實在沒時間讀書。在小說創作方面,夏目漱石說,他寫作的速度不疾不緩,完稿以後開始潤稿,不拘限於哪個時段,一有時間就進行。在他的經驗裡,改稿比執筆時的天人交戰來得輕鬆。不過,他同時強調,稿子一旦順手寫開了,斷然不會刻意遲延。試想,作家拚命寫小說文稿多屬不易,幾近困乏不堪,那時最需要服下「截稿時間」這帖還魂丹,豈有拖稿的道理?

換個角度來看,我們從夏目漱石回覆俳人高濱虛子的信函(明治38年12月3日)中,就能感受到「截稿時間」對作家發揮的催化作用。他在回函中說,原本可於14日(截稿)前完稿的,因時間緊迫忙不過來,盼能多延三、四天。他還打趣地說,若催得太急,詩神(漢詩俳句創作)都不願降臨。而且,現下他正在給《帝國文學》寫稿,偏偏文思枯竭擠不出半點靈感。他在往後的一個星期,還得潤改長篇小說《我是貓》。他知道有人調侃說,他在寫〈幻影の盾〉、〈薤露行〉費了很多苦心,不像撰寫《我是貓》時那樣遊刃有餘,不愧是擅長寫喜劇小說的能手,有人甚至挖苦說,寫信比寫詩往往還費工,他何不利用這段時間趕快交稿呢?

為此,他於信中稍作辯解,許多人以為他是天生的文學家,事實上,他遇到了諸多的挫折,同樣面臨截稿時間的壓迫,但是最後無論如何仍要交稿才算數。以其情況為例,他寫撰寫短篇小說〈薤露行〉一頁,足以寫作《我是貓》五頁,絲毫沒有傳說中那樣神勇。其後,他於同年12月11日,寄給高濱虛子的明信片中,直接表明自己迫於截稿時間的壓力,當天向大學告假,傾注全力為《帝國文學》寫稿,總共寫了64枚稿紙。他坦承,其實他應當寫得更細緻些的,無奈苦於時間節節進逼,只好精要省略一下。而忙完這篇文稿,不表示即可休息,翌日起,他還得投入《我是貓》婆娑世界裡,與其小說的人物打交道。他說,一想到就感到心裡沉重,真希望眼下有個替身來為他分憂解勞。解讀上述兩件信文,我們方知道原來夏目漱石的內心苦楚並不少,但他若不坦誠以告,我們實在不易得知職業作家的本領和艱辛。

而以長篇小說《細雪》享譽文壇的谷崎潤一郎,寫得一手好文章,他是否就能擺脫截稿時間的圍繞嗎?這位唯美派大師在〈私の貧乏物語〉一文中,談及創作量欠佳的困境。他向來催稿的記者和編輯訴苦,說他體力每況愈下,稿子寫得很慢,千萬不可催稿過急。不過,那些人似乎不以為意,話傳進耳朵裡了,卻不放在心上,三天兩頭就來索稿。其實,谷崎潤一郎很想澄清外界對他的誤解,說他寫稿很慢是因於過度雕琢文章修辭所致,但他卻打不起幹勁逐一解釋。正如他上述所言,到了創作晚期,他每次寫稿都覺得負荷沉重,精神和肉體很吃緊。例如,他寫作二十分鐘就體力不支了。總而言之,他認為這是他年輕時患有糖尿病所致。因此,他每次寫稿二十分鐘後,就不得不起身吐雲吐霧(吸菸)、品味茶湯、到廁所小便稍做休息了。

即使如此,他照樣無法專心致志寫作。他有時會陷在某個段落而進退不得,這時他即頻繁重複著起立、坐下、飲茶和吸菸的動作。吸一支菸大概花了五分鐘,往下的十分鐘,盯著稿紙發呆,若寫不出來,再去飲一口茶,回來盯著稿紙構思。如果這招失效,即上廁所一趟,順道到庭院透透氣,再折回桌前與稿子展開搏鬥。遇到最糟糕的情況,他就仰躺下來伸展懶骨頭,或直視著天花板發愣,這一折騰往往耗掉半個鐘頭或一個小時。他知道這是個壞習慣,應當及時改正。換言之,在一個小時的寫作小說狀態中,他實際執筆的時間少得可憐,頂多十至十五分鐘而已。撰寫隨筆的時候,狀況又不同。

谷崎潤一郎進而坦承,他每日可支配的時間,幾乎花在日常生活的瑣事上,從早上起床、漱洗、吃飯、入浴、翻閱早報和晚報,然後才真正進入寫作的狀態裡。成果最佳的時候,可以寫出4張稿紙(大約1600字),情況很糟的時候,勉強擠出800字左右。據他印象所及,當初他寫〈春琴抄〉和〈蘆刈〉之時,每日大概寫出1200-1600字,寫到〈夏菊〉之時,還有800-1200字。只不過,這情況不復當年,他在年輕時期每日可拚寫4000字,不像《盲目物語》這部小說,讓他困頓不堪。那時候,他為了拒絕各路訪客干擾,專程閉居在高野山上,來撰寫這部小說,他預計寫出8萬字,儘管專注地寫作,卻依然產能不佳,直到最後每日僅能寫出800字。姑且不提他事前所做的準備,完成這部小說總共費時四個月。得出這樣的寫作成果,是他日夜趕工所拚出來的,有時他經常要挑燈夜戰寫至凌晨二、三點鐘,萬一那時有訪客出現,或者他必須回覆信函,其成果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然而,谷崎潤一郎畢竟仍有不服輸的稟性,好比說,若非他為糖尿病所苦,導致寫作效率不彰,他必能在當日上午完成文稿,下午偷得浮生半日閒。據他所知,許多作家同行在寫作事業上很有毅力和規律,完成定量的稿子以後,就外出散步、讀書、與朋友晤談,抑或處理其他雜事。有些作家更有本領,一個月所需的文稿,十日之內即告功行圓滿,過著餘下自在的生活了。他感嘆,自己不善於時間的分配,尤其開始撰寫長篇小說,別說偷閒享樂了,有時婚喪喜慶的場合,他都很少出席。但在他認為,人類終究是社會的產物,不能沒有社交活動,暫躲一兩個月尚可,最後仍要露臉交往應酬。只是,這樣一來,又有諸多人情世故,寫稿的進度自然受到耽擱。進言之,就算寫作順利,好不容易完稿了,卻沒時間遊樂,因為下個稿約正等著他開筆搏鬥。他總結自己的寫作經驗,在面對截稿日期虎視眈眈,尚未修習工作與遊樂兼顧的本領之前,他每日都得老實安份地伏案寫作,得空之餘才抽空回信、拜會朋友、外出散步、瀏覽著各種書刊雜誌。這是他身為小說家的日常生活,亦是應然的人生風景。(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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