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人術】 二二八,最恐怖的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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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事件」為台灣歷史上留下一道鮮明的傷痕,人民在統治者的權柄之下哭不出聲。二二八事件造成許多台灣社會菁英蒙難,藝術創作能量也遭到扼殺,最廣為人知的就是台灣國寶畫家陳澄波,在二二八事件中,沒有經過審判,不明不白地死於國民政府殘暴軍隊的血腥暴行,遊街示眾、公開槍決。(詳見:〈請教故宮:「陳澄波」是怎麼死的?〉

1947年的台灣,那是一個風聲鶴唳的年代。混亂,是那個年代的代名詞。

卻有一位25歲的年輕人,他來自四川重慶,在1945年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通過教育部赴台教師招聘團考試,從中國來到台灣,他是版畫家黃榮燦。

黃榮燦在二二八事件發生時擔任《人民導報》副刊主編。時任《人民導報》社長宋斐如只因刊登文章遭到行政長官陳儀不滿,在二二八事件中竟名列「叛亂首要人犯」,成為第一批被捕人士之一,最後遭到殺害。當時許多人都因此受到牽連而喪命,包括宋斐如社長的妻子區嚴華,她曾任職行政長官公署,在丈夫罹難後因幫忙《人民導報》總主筆陳文彬逃往香港被捕,慘遭槍決於馬場町(今萬華青年公園一帶)。

在這肅殺的氛圍之下,很多人連外出都不敢。富有正義感的黃榮燦,卻騎著腳踏車穿越大街小巷,因此曾有同伴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國特(國民黨特務)」?事實上,黃榮燦到處蒐集資料,詢問相關目擊者二二八事件經過。兩個月後,他秘密完成了《恐怖的檢查》木刻版畫。

用刻痕記錄歷史

《恐怖的檢查》是二二八事件中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創作,畫中具體描繪寡婦林江邁販賣香菸遭到查緝鎮壓,寡婦的攤架被推倒,香菸掉了一地。查緝員開槍射向手無寸鐵的婦人,隨後還有四名持槍警察搭著卡車來到現場。版畫上寫實的場景,還原了二二八事件現場。版畫家用刻痕紀錄了這段血淚的歷史。

黃榮燦不只埋首創作,1947年4月13日,他親自帶著《恐怖的檢查》版畫作品搭船前往上海,以「力軍」當作筆名發表在4月28日的上海《文匯報》。除了發表在報刊,《恐怖的檢查》還在11月上海舉辦的「全國木刻展」中展出。如願展出之後,黃榮燦便將作品贈送給日本友人內山嘉吉,內山嘉吉再轉贈鎌倉市神奈川近代美術館典藏。

《恐怖的檢查》成為二二八事件的經典之作,更是台灣近代重要的歷史圖騰,卻也為黃榮燦埋下殺身之禍。

1948年黃榮燦受聘為台灣師範學院藝術系講師,知名雕塑家楊英風就是他的第一屆學生。任教課餘,他到台灣各地寫生,更到蘭嶼和綠島紀錄當地原住民的風土民情,雖然來自中國,他的作品充滿台灣人文關懷。隔年,台灣宣告戒嚴,人民的自由,包括言論、集會、出版、結社通通遭到限縮。

羅織叛亂罪遭到槍決

黃榮燦早就被當局盯上,執政權柄很快就出手,1951年12月1日,黃榮燦在台灣師範學院教職員宿舍被捕入獄。被捕的理由是什麼?國民政府竟然誣指他到蘭嶼寫生「乃為中共勘查地形,以便共軍登陸」。真的很難想像,如此荒唐的理由都能被羅織入獄,後來再誣陷他參加的木刻協會是「中共的外圍組織」,他「從事反動宣傳」,以「叛亂罪」的罪名遭國防部軍法局判決死刑。

1952年11月19日,黃榮燦在台北市水源路刑場,遭到槍決,成為白色恐怖受難者,結束了這位滿身熱血的年輕版畫家僅僅32歲的一生。黃榮燦遭到槍決後,國防部拍下行刑照片,呈請給時任總統的蔣介石觀看。只見照片中的黃榮燦,身穿囚衣,身前還掛著「叛亂犯黃榮燦」的囚牌,神情痛苦哀戚。

最遺憾的是,黃榮燦的遺體由軍方委託殯儀館處理,卻沒有人知道遺體的去向。

在那個年代,多少人和黃榮燦有一樣的遭遇!平白無故失去至親是何等的痛苦和冤屈!多少家屬日日夜夜都在盼著親人回來的這一天。多少家人只卑微地希望,人沒有回來,至少也要看到遺體,找到墓碑!

1987年終於解嚴了,台灣社會和台灣人心卻還在戒嚴。

同是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徐慶蘭,他的父母親到垂死臨終的最後一刻,都還交代弟弟曾梅蘭:「一定要把哥哥的屍骨找回來,遷回故鄉的墳地安葬。」曾梅蘭也因白色恐怖入獄,服滿刑期出獄後他開始找尋哥哥的遺體下落,卻一直都找不到。就要放棄的時候,哥哥卻到夢裡告訴他:「我埋在一處竹林下面」,他憑著有限的線索繼續尋找,後來竟巧遇一位曾處理受難者遺體的「土公仔(撿骨師的意思)」,最後在他的協助下,1993年在六張犁的亂葬崗,終於找到兄長徐慶蘭的墳墓,也同時發現了黃榮燦的墓塚。

版畫家黃榮燦的一生,25歲從中國來到台灣教書,32歲正要大展創作長才,年輕的生命卻被殘酷剝奪,更淒涼的是,他在台灣被遺忘好久好久,他的墓碑等到40年之後,才在荒煙蔓草的亂葬崗被無意中發現;幸好他的版畫沒有被遺忘,大英博物館收藏黃榮燦七幅作品,而《恐怖的檢查》也妥善典藏在日本神奈川近代美術館。

隨著台灣逐漸走向民主自由,埋冤九泉的歷史記憶終於破土而出。 2000年政黨首度輪替,三年之後「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紀念公園」在六張犁亂葬崗落成,這是黃榮燦的最後葬身之地,同時還有206位槍下英魂埋葬於此。2006年,超過50年以後,版畫家黃榮燦終於獲得政府平反。早逝的生命已經不可復生,他冒著生命危險創作的木刻版畫卻成為二二八事件的警世經典圖像。

二二八是一場「最恐怖的檢查」,記憶歷史,不是記憶仇恨;記憶歷史,是不要再重蹈覆轍;記憶歷史,是為了找尋繼續成長的力量。在六張犁「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紀念公園」有一塊紀念石碑,碑文上這麼寫著,這也是我們對推動實現轉型正義的最殷切盼望:

「在這塊我們深愛的土地上,人性不再扭曲,恐怖不再肆虐,自由得到尊重,人權永獲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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