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播磨丸》:1945年的戰後台灣人南洋奇幻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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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播磨丸

作者:李旺台 

出版社:圓神 

出版日期:2016/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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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台灣縱貫線鐵路進入屏東縣南端,有個小小的竹田火車站。那是民國卅五年,從二月開始,便有三個拿著小銅鑼的中年男子常在車站等人。

這三人,分別是竹田鄉公所、內埔鄉公所、萬巒鄉公所的職員。他們接到通知,來迎接遠從南洋解甲回鄉的台籍日本兵,接到後要列隊,由鄉公所職員在前引導,打著銅鑼送他們回家。這個習俗從何時開始已不可考,據說自從組成六堆(滿清治台時期,台灣南部的十三個客家村莊,為了保鄉護民,合組民間義勇軍隊,分前、後、左、右、中及先鋒等六個營隊,合稱「六堆」。),打完第一場仗之後即是如此。

 

那天是二月初三,快過年了,時值寒冬卻陽光和煦。他們這天接到八個人,分別要回竹田鄉的二崙和美崙、內埔鄉的忠心崙和萬巒鄉的萬巒莊。三個鄉的人剛好可以走同一條路線。

出征回來的八人整隊時,火車站左前方那一大欉緊密生長在一起的竹子,在微風中互相摩擦,不斷擠出「吱—咿—哇—喳—茲」的聲音。八人不約而同看了竹欉一眼,「啊!家鄉的聲音,好久沒聽到了。」

銅鑼噹噹噹地開響,引來許多村民看熱鬧。八名回鄉的士兵跟著銅鑼列隊行走,個個瘦骨如柴,面有菜色,衣衫襤褸,但都盡可能穿戴整齊,束緊腰帶,並刻意抬頭挺胸,一副日本兵行軍的模樣。

第一站先到二崙。有四位母親和兩位妻子走到路中央的最前頭,但只有三個人看到自己的兒子和丈夫回來。她們在路上蹦跳、喊叫,高興得哭了出來;其餘沒有看到親人的,沒人哭,沒人發問,低著頭回家,似乎不敢多看旁人一眼。

公所職員大聲告訴她們:「等不到的,別擔心!後面還有幾批要回來。」

噹噹噹的銅鑼聲離開二崙,進入美崙時,路上也擠滿了看熱鬧的民眾。一位謝太太站在最前面,踮高腳跟,伸展脖子眺望,顯然是沒有看到丈夫,低下頭,伸腳撥走一粒石塊,紅著眼眶,先回家了。另一位姓邱的太太不敢出門,躲在屋內,瞇眼從門縫往外看;她怕等不到兒子心會絞痛,怕看到隔壁鄰居那些同情的或幸災樂禍的眼睛;但沒多久隱約聽到有人在喊:「邱貴有,你住這裡吧?」她「啊」了一聲,趕緊開門,果然看到兒子從路口衝進來。她迎上前抓住兒子粗沙沙的手掌,透著一層淚水瞧了又瞧:「怎麼瘦成這樣!」

銅鑼噹噹噹地離開美崙,進入忠心崙。路過一個廖屋夥房(台灣南部的客家人同一家族合住的ㄇ字型三合院,客語叫「夥房」。)時,銅鑼敲得很急,公所職員高聲說:「這裡,應該就是廖純聯的家了。」喊話的同時,廖家大小已一擁而上。那做母親的,沒有先去擁抱兒子,卻先就地跪在石頭路上,雙手合十,直唸:「阿彌陀佛,感謝佛菩薩保佑。」廖純聯上前扶起母親,發現有小石粒黏在母親膝蓋的硬皮上,拍一拍,已有輕微割傷,紅紅的,一塊一塊。

銅鑼噹噹噹離開忠心崙,走了好遠一段路,進入萬巒,平安送達兩人。那位公所職員目睹了生離死別後再度重逢的場面,久久忘了敲銅鑼。此時,他公務已了,準備返家,三個中年婦女走近,其中一位穿著藍衫的怯生生詢問:「你手上的名冊中,有沒有從海南島回來的?」

「有,有幾個。但南洋的比較多。」

「你說有下一批,是什麼時候?」

「現在還不知道,你們的兒子是去海南島當兵嗎?」

「不是,我兒子是海南島日本一家大商社的技術員,漢文名字叫黃榮華。」

「唔,我看看,沒有這個名字呢。好像是有軍人身分的才會列在我們的名冊中。」

那幾位婦女默默離去。公所職員踏著輕鬆的腳步下班。戰爭已經遠離,四周是如此的安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隱約聞到有人蒸年糕的氣味。

 

第二部 播磨丸

19

今天是登船日。一大早糾察隊就放下扶梯,並在扶梯口附近設置兩張驗票檯,四個工作人員一排坐著。附近有榆林港警所員警走動,但未介入,主要負責驗票的是同鄉會。

驗票檯前擠了一大堆人,都帶著大件小件的包裹。糾察隊員指揮等待上船的乘客排成四排,依序驗票。一開始,大家守序排隊,不久便有幾個人向前擠,想插隊,因而發生了爭吵,糾察隊員吆喝並吹了口哨。

排隊失序其實不算嚴重,但陳宏仁看到了,認為一開始便要立威,讓大家知道怕,以後才好做事。於是快步向前,拿著木棍向不排隊的那幾個人後背狠狠地擊打。一人不服氣發聲叫罵,宏仁一個轉身即朝其頭頂猛然敲下,那人本能地抬手抵擋,只聽「嘟」的一聲悶響,連臂帶頭中擊,一絲鮮血從紅腫處溢出。宏仁呼叫醫療組上前拖出敷藥,並厲聲下令:「敷完藥給他排到最後面去!」

現場眾人目睹宏仁在施暴時,蓬鬆的頭髮垂下一大綹,遮住半邊額頭,沒被遮住的一隻眼睛圓瞪,微凸,銳利中帶有凶惡之氣。打人時雙唇與鼻子連動,一開一闔,一緊一鬆,幾行汗流下臉頰。

陳宏仁這一打,把大家嚇壞了,秩序立刻好了起來。宏仁離開時,向糾察隊丟下狠話:「擱有不守秩序者,就親像我阿內做,用酷刑,重重加打。」

那名被打又被迫排至隊伍最尾端的乘客,高聲責問:「你是蝦米人?有何權力如此毆打台灣同胞?」

「我係這隻船的暴君,流氓出身,大名叫做陳宏仁。你落火車頭沒探聽!」

說完這話,陳宏仁環顧四周,松本威雄和岡本末五郎站在不遠處眺望這一幕,看不出表情;玉仁和秀媛分別站在甲板上向下觀望,遠遠的也看不出玉仁怎麼想,不過相信玉仁會同意他這麼做,至於秀媛,她一定不會認同的。唉!再慢慢向她解釋吧!

 

四排縱隊驗完票,分循兩條扶梯上船。播磨丸有三百米長、十八米高,同鄉會準備的粗繩扶梯靠在舷側,從碼頭地面伸展到甲板,傾斜四十五度,坡長三十六米。如此長的梯子是鬆垮垮的,必須在中間分段放置實木的踏腳板。乘客爬梯時,行李掛在左右肩膀和頸子下方,空出兩手或一手抓緊梯緣,搖搖晃晃危危顛顛地一步步往上爬。有幾個人腳踏懸空,兩手抓著梯繩,尖聲叫了出來,幸好後面的人都立刻伸長頭顱,像千斤頂那樣頂住垂落下來的屁股,使其重新踏實,繼續上爬。通常,到了甲板,即使是年輕人也會氣喘吁吁。

登船作業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中午過後甲板上便亂哄哄擠滿了人。糾察隊引導一些體弱者到甲板上,也就是一樓;上方還有厚木板釘的兩個樓層,稱為二樓和三樓。一樓中間靠近右舷處用籐網圍出了一個約十坪大的空間,是指揮中心。機房在船尾,主廚房也在船尾接近引擎處,新建的廚房則在船頭。

甲板上原是最明亮通風的處所,由於加蓋了樓層,左右又各有一米高的舷,乘客剛踏上時會感覺有點陰暗,加上有些地方泡過鹽水,生鏽處沒有再上漆,看起來斑斑駁駁,聞起來有一種凝結不散的霉味。有幾人請求糾察隊想改去二樓或三樓,得到的回答是:「上面更艱苦,每天要被烈陽曝晒,還得承受強風的撲打。我沒有誇大,現在是春轉夏的季節,一路上風不是吹拂你的臉,而是撲打你。如果下起大雨,上面是沒有遮雨篷的。」

糾察隊副隊長吳成吉每次引導乘客進入一樓,這番話總要再講一遍。有一次還聽到另一種抱怨:「這條船破成這樣,一張票還要賣五百關金,真過分啊!」於是成吉伸出手:「我還你票錢,你的票還我。你下去,還有很多人等著買票上船。」那人遂不敢再吭聲。

到了下午兩點多,一至三樓都已擠滿了人,連糾察隊都難以走動。幹部們緊急商量,決定把原先規畫的十字型小通道改成井字型,一至三樓都要改。然而,一個樓層的面積看起來就像足球場那麼大,臨時要多找繩子還真不容易。正思量中,蔡墩土瞧見在碼頭上被陳宏仁打得頭破血流的乘客走上甲板,正大粒汗小粒汗邊推邊擠地走過來,低聲問阿土:「真歹勢,這位先生,小姓姓林,請問剛才打我的陳宏仁是什麼人物?」

「你拿船票出來一看就知。」

那人小心摸出船票,見上面有會長陳宏仁、副會長李玉仁的印刷字樣,終於知道打人者的身分了。「難怪!但怎麼一個同鄉會會長就兇成這樣。」那人自言自語嘟囔著。蔡墩土見那人拿出船票又小心收好,指引找個空位休息,沒再搭理。

 

同鄉會幹部好不容易在天黑前找到了足夠的繩索,但人數實在太多,有誰先挪位,空出的小空位,立刻有人占了去。蔡墩土試了幾次,心生挫折,不耐煩了:「拿支木棍來!我要用武力開路拉繩。」李玉仁見狀上前,大聲說:「請大家告訴大家,多一條走廊,吃飯時容易領到飯。還有,風浪大時,多一條繩子可以抓呀!」這兩個理由傳開後,玉仁先彎腰擠開一個缺口,遞出繩子給第一個乘客要其向後傳遞,後來每一個人都配合,慢慢拉出了通道。

重新布置多重井字型通道的那段時間,陳宏仁和李玉仁等幹部在指揮中心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全船乘客利用起身挪位拉繩的時機,六千九百九十六人做了一次清楚的族群分組。日本人在一區;竹東來的和南部的客家人各占一區,但彼此相鄰;講漳州腔台語的和泉州腔台語的,由於人數多,也各占一區,然後同處在一個大區塊內。那是自動調整換位而形成的族群聚落,三個樓層都是如此。洪敏雄大發感慨:「這真是自然界的『奇觀』呀!」李玉仁則說:「這是人類群居的『常態』,荒野的昆蟲鳥獸應該也是這樣吧!」

大家坐定之後,洪金珠等三位扮男裝的女子和林阿亮擠坐在一起。她們盡量和別人背擠背,和阿亮則正面肉貼著肉,甚至大腿交疊在一起。林阿亮記住菊妹和玉仁的話,不敢有非分之想。三女要起身拿餐、大小便或嘔吐時,阿亮都會盡量幫忙掩飾。

在這場族群分組分區後,吳成吉發現有一群人不會說客家話,卻坐在客家人區;這群人都說日語,卻不和日本人坐在一起。追問之下,才得知是朝鮮人,共廿三個。成吉要求看票,每人都拿出一張。記得玉仁曾在會議上提及此事,說已婉拒了朝鮮人,為何他們還能持票上船?

吳成吉轉身去指揮中心尋求答案,無人知道原因。幹部中有人主張請他們下船,但有人擔心會因而引起重大紛爭。正討論中,為首的朝鮮人主動走進指揮中心,李玉仁介紹那人名叫崔益三。崔益三先用滿洲話,亦即北京話開口,玉仁表示此處並非每個人都聽得懂北京話,於是改用日語。蔡墩土搶先問:「李玉仁副會長不是已拒絕你們買票,為何你們都有票?」

崔益三冷靜答稱:「我們集體去買票,被副會長拒絕,沒錯!但我們一個一個去買,就沒被拒絕。」

在場同鄉會幹部都啞然無語。

崔益三接著問:「我們廿三個朝鮮人現在會有任何麻煩嗎?」

陳宏仁斷然回答:「沒有麻煩,我們承認現況,不追究。」

李玉仁接著用北京話說:「歡迎你們,大家同舟共濟。」然後改用日語:「這艘船不到朝鮮,你們要如何回家?」

崔益三放鬆了臉孔和語氣,說:「我們有幾個同伴在日本有家人,先到日本後再做打算。」

崔益三走後,李玉仁告訴大家,這廿三個朝鮮人中,有十幾位是哈爾濱鐵道學院的前後期校友,其他的畢業於滿洲建國大學,都是知識青年。「日本人在東北用很多氣力在教育上面。」玉仁說。

「這些都是白費力氣,滿洲國的中國人和朝鮮人都不會因而更認同日本。」陳宏仁接著說。

「奇怪,日本人竟沒在海南島辦大學,只忙著建橋鋪路,然後挖礦。」這是陳正高的感嘆。

 

登船作業直到天黑仍未結束。一、二樓各有七、八盞燈泡亮了,散發出微黃的光線,海面上的水氣,在燈光照射下,現出一條條的白煙,燈泡偶爾會發出嘶嘶的聲響,好像空氣被撕裂成一條一條。

最後上船的是張松吉、黃榮華一家三口、伊藤隆次和另一位不知姓名的日本技師。後面兩人顯然是去幫黃榮華搬行李的。他們行李也一大堆,上來後直接進入機房。若不算三位「假男士」,黎秀琴和謝秀媛是全船僅有的兩位女性,黃玉柱是唯一的幼童。此二女一童所分住的小隔間都設置在機房內。

燈亮後不久,擴音器沙啞地播出晚餐的通知。這是登船後的第一餐,全船出奇安靜。此後數日,沒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伙食組詳細規定三個樓層共十二個領飯的時間和地點,以及飯後刷洗的地方。晚餐是每人一碗飯,上面鋪了一片黃色的日式醃蘿蔔,配上一碗味噌湯。這是台灣人和日本人都習慣的吃食。

用餐和睡覺同在一個擁擠的地方,每個人能分配到的就是兩片屁股坐下去的空間,沒有放腳的位置,坐下時腳必須疊在別人腳上,別人的腳被壓得麻掉了,換另一人的腳在下面。睡覺時亦然,若要側睡,必須和旁人背對背,雙腳盡量蜷曲在胸前,若要仰睡,再怎麼擠,也只有背部的空間,雙腳必須跟別人合疊,才躺得下去。

海南島的三月底天氣濕熱。每個人身上都有汗臭味,但沒人敢想到洗澡這件事。大家都想,再忍耐個三、五天,船到了台灣,上岸後再好好洗個澡。

幾個糾察隊在指揮中心吃飯時聊起這忙碌的一天,一回想就頭皮發麻,腳也跟著痠軟起來。想想這麼龐大一群的七千人,七千顆急著要回家的心,等上船足足等了半年多,如此吃力地負著重物步上了船,如此艱難擠在只能坐下但躺不下的空間,面對的又是如此凶神惡煞般的糾察隊員。陳正高一面喝味噌湯一面說:「明天開始,我們不要再那麼兇了。」蔡墩土接著說:「憑良心講,如果不是陳會長在一開始狠狠打了幾個人,為糾察隊立了威,登船不會那麼順利。」

謝秀媛一整天在甲板上幫忙安頓體弱者,此刻也手痠腳麻癱在指揮中心休息。她對宏仁在登船時的凶暴,感到驚訝。那是她不認識的陳宏仁。雖知道宏仁性子急,脾氣不是很好,但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她正想等一下要好好勸他,但聽阿土這一番話,決定暫時按捺下來。

晚餐後一名漁家出身的鍾明亮,高雄旗后人,走進指揮中心說:「我們捕魚人家出海時,碗不能叫做碗,要稱『蓮花』,因為碗是會裝滿水的;筷子也不能叫做筷子,而要說『竹篙』,有竹篙好撐船之意。我請求伙食組在廣播時改一下口。」

陳宏仁點點頭,敷衍地說了聲「好」,卻似乎沒放在心上。

高聳黝黑的播磨丸停泊在海南島榆林港碼頭。夜晚的浪濤不大,船身只是輕輕搖著,七千人今晚開始就睡在這個超級大的搖籃裡。

 

當晚,榆林港港警所的五名警察,在播磨丸外面監控著。他們奉命監看、記錄,然後彙報。

大約深夜十二時許,天色全黑,警察們發現一批又一批的人靠近播磨丸,總共三批。一批躲在碼頭邊一堆硓咕石牆後面,共有九人,另兩批搖著小船板從水上靠近,一條船板上有四人,另一船三人,這些人都只在肩上和腰上綁上簡單的行李。

右邊的小船板先有動靜。在一個微弱的手電筒光信號出現後,一條粗蔴繩自播磨丸上垂下,小船板上的人一個一個攀繩上去。播磨丸高十八米,即使上面拉,下面攀,沒有好的臂力也上不去。這條船板上的四人,兩人順利上去,第三人半途掉入海中,爬起,再攀,顫巍巍地上去了,第四人也是半途掉下,海面一團浪花,海水推推擁擁,久久不見浮起,最後似已被放棄,蔴繩被船上的人丟下海,暗夜無聲的影集第一幕結束。

第二條小船板上的三人情況一樣,上去了兩個,第三個落海後久久未見浮起,似乎進了魚腹。港警後來發現那人拚命朝岸邊游去,游上岸了,伏在一堆銳利的硓咕石上不停喘氣。

躲在硓咕石牆後的九人,上去了六人,第七人攀爬時蔴繩斷裂,人繩一同墜落碼頭地板上,恐怕是跌斷了腿,由另兩人扶著離開,顯然已放棄上船。

港區內夜露濕重。附近監視的五名港警交頭接耳一番,四人離去,一人留守。海水在播磨丸底部四周敲捶擊打,波濤嚎叫整夜,像是在對誰質問:海南島是那麼容易要來就來要走就走的嗎?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