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想想】 三頭六臂──便利商店小店員大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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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說話啊,客人不是神嗎?」

「不,上帝已死,所以客人才不是神。」

這段對白出自日本深夜日劇《ニーチェ先生》(尼采老師),該劇場景設在便利商店,是擔任便利商店店員的男主角反駁奧客時的經典台詞,借用了德國哲學家尼采的名言。我也在日本便利商店打工,老實說,多想像這樣帥氣地回教奧客一句呀。要說打工時碰到的煩心事,說也說不完,沒想到台灣也有人建議,便利商店店長應該具備防災師執照,我想,便利商店店員實在是要有三頭六臂才行,不分台日普世地難當啊。

時間回溯到兩年前,當時我剛辭掉工作,拿著度假打工的簽證到日本闖蕩,人生地不熟的,求生意志告訴我最要緊的事就是先找到工作再說,根據事前翻遍網路上「前輩」們的秘笈,決定先從台灣人最常應徵的便利商店下手(當然中華餐館也是很熱門的選擇)。家樓下的那家24小時不打烊的明燈,就成了我的求生燈塔,如溺水般抓住店主先生的同情心,告訴他我真的會好好努力學日文、學習待人處事,於是我的第一個要做的工作,就是跟著店長先生大喊一遍「待客六大用語」。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はい、かしこまりました(好的,我明白了)」、「少々お待ち下さいませ(麻煩請您稍等)」、「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實在很抱歉)」、「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感謝您)」和「またお越しくださいませ(敬請您再度光臨)」,我大聲地跟店主先生複誦一遍,他提醒我記熟這「待客六大用語」,保持微笑、發揮120%的聲量,再加上數字金額念法記熟,然後就是不斷地重複、裝袋、微笑送走客人,來繼續下一位。過程看似簡單,真的做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知道眉眉角角才真的很多。

先從餐具來看好了,筷子、叉子有分別,吸管也有分粗、細、長、短,湯匙亦分做大小不同size,有些還是甜點專用,而冰品還有高級便宜之分,哈根達斯的湯匙就是跟別人特別不一樣,有時不小心給錯了可會被賞個白眼,不過遇上顧客買了要用手直接碰觸的食物,比如包子飯糰,多付上濕紙巾大多可以獲得一個欣賞的眼光。

袋子的裝法也有一些原則,顧客的個人要求更是百百種,完全體現出日本人細緻(龜毛)的一面,總之要問的包括:熱的(日本便利商店會賣一些炸物和熱食)跟冷的要不要分開放;蛋類、甜點這些比較脆弱的商品是否要分開提;可能會漏出汁來的泡菜醃漬物等可能要先用透明塑膠袋包好再一起放。有時候都覺得自己似乎問太多了,但有問總比沒問好,我還曾經因為太困擾,特別上網查有沒有人分享撇步,才知道相同煩惱的店員們還真多。

和台灣一樣,日本的便利商店也接管各種事物,從水電瓦斯網路繳費到機票演唱會展覽門票各種繳款,也要幫忙量信件重量算郵資,但這些對我來說,倒算是可以迅速接近日本生活的方式,自行腦內「人口普查」,知道一般的生活費用大約多少錢左右算正常,知道最近紅什麼、流行什麼,而我最喜歡的商品,叫做「一番くじ」,它是一種抽獎籤,一張約600日幣到800日幣不等(約台幣200元左右),是人人有獎的概念,一些有名的偶像團體或動畫都會製作,但你可能會抽到超大型高級抱枕,也有可能只會抽到一張貼在冰箱上的磁鐵,天堂地獄之差別,每天賣出這些籤,都會立即見到許多悲與喜,也會看到許多人性,比如賭性堅強或不信邪。

但就算田野調查的心不斷燃燒著,店員看如神地位般的顧客,現實中依舊很難霸氣地說聲「上帝已死」,從面試開始就被耳提面命的最重要觀念便是「顧客至上」,不管怎樣,都要先道歉。錯又不一定在我,但這件事情其實並不重要,當時大哥大姐們對我說這是文化、是禮貌,也是避免時間拖太長,根據統計到便利商店的顧客只要前面排了超過兩個以上的人就會開始煩躁(但他們並沒有告訴我數據出處)。

不過,我後來又在便利商店店員版的「尼采大師」中得到救贖,他說,顧客對店員而言,就像「生產線上不斷流動的量產商品」一般,所以心如止水認真刷條碼一個一個解決為上策。一個晚上可以接到上百個顧客,要連續微笑四五個小時,無死角不出錯,倒真的有點困難,除了盡力而為,也只能用微笑、鞠躬,坦然面對各種遷怒風暴。

或許也是便利商店店員的工作內容之一,賣的是商品、也是專業的營業笑容,不過後來到另一家便利商店,店員女孩們倒更傾向戴上口罩,不只是因為口罩是衛生考量可以防口水或是人稱正妹神器之用,而是她們可以隱藏著自己的各種情緒。身為一個便利商店店員,必須要去除個人特色,清簡身上所有的配飾、裝扮(當然簡單的化妝還是要),不能擦指甲油、不能帶首飾,盡量不要染髮,短褲也盡量別穿,簡單、樸素為上策。

但我依舊深深體會到,每個看似平凡,其實都一點也不平凡。我打工的第一家便利商店中,一位A男孩以漫畫家為志業,打工之餘勤畫作,我瞥見過他在休息時間窩在事務所裡擦擦改改仔細斟酌,還有B男孩剛上京追求音樂夢,假日是熱血rocker,那頭長髮在打工時卻會細膩地綁好,讓人看不出長度,C先生、D先生與E小姐在當搞笑藝人,有一次我還在劇場前瞥見C先生似乎是剛表演完,幾個可愛的粉絲圍著他聊天,他透過人群看到我,揮了揮手,笑容超燦爛,和我每次接他大夜班時疲憊的臉色判若兩人。

便利商店店員們呀,其實真的有三頭六臂,雖然他們都不一定具備防災師技能,卻也辛苦得該得到許多掌聲與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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