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台灣的慢船】讓歸鄉車燈再次點亮跨世代台灣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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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每逢選舉時的全國大移動,會不會是春節返鄉潮之外第二大的移動呢?那一輛又一輛長途巴士和一截又一截台鐵、高鐵車廂,在南下北上的車道、軌道上所散發出的燈光,應該和過去數十年來一樣,總在選舉前一夜的台灣島東西兩側,串成如同2004年「手牽手護台灣」一樣的光之鍊吧!無意間看了幾支催促青年返鄉投票的文宣影片和廣告之後,這麼問著自己。

如今政黨對年輕人的聲聲呼喚和催促,在僅有的投票記憶中似乎並不存在;1990年代,終究還不是一個年輕選票主宰選舉成敗的時期。或許當時年輕選票就很重要,但至少主流政治並不怎麼注意它。當時講究的是基本盤、中堅核心選民的硬碰硬對決,比的是誰能藉由紮實的地方組織烙出更多死忠。

不過無論如何,我曾是那千百輛遊覽車上、千百個車廂中的百萬名返鄉者其中的一個,在這個因為沒有不在籍投票、通訊投票而促成的返鄉現象中,一次又一次的扮演一顆小螺絲釘。那時的自己,怎麼看都不是如今被朋友稱為「政治魔人」的模樣,卻不知怎的深信,投票至少是民主參與的第一步,「不投票」從未是選項之一。投下那一票,是年輕的自己自認為「對台灣的責任」。宛如穆斯林一定要造訪麥加聖地一般,無論必須從台灣的哪一個角落返鄉,那都是一場神聖的朝覲之旅(pilgrimage)。

1992年是萬年國會退職後的首次立委選舉,剛拿到投票權、還在念大學的自己,興奮的由中壢擠上宛如沙丁魚、充斥汗味等各種怪味、站站都停的缺氧台鐵車廂,一路站回台中投票。從那之後,也曾搭上得塞上四五個小時、看完整整三片豬哥亮餐廳秀的中壢─台中野雞車回家。

1995年立委選舉,脫下身上「菜比巴」的草綠服並脫離政戰文書身份之後,默默返鄉投票。1996年首度總統直選,在營區搞完累死人的戰備、忍耐長官「你們的兵當不完啦,要開戰啦」的恐嚇之後,依然天真的跳上車回家去投不可能獲勝的彭明敏/謝長廷。進入職場後,距離拉長為台北─台中,朝覲依舊,並不時提醒自己,比必須奔回高雄屏東的朋友們幸運得多。

2004年在日本遊學,一路從東京奔回桃園機場再殺回台中,拖著隨身行李進投票所趕上3點50幾分最後關卡的史努比太太身影,到現在都還是我心中閃閃發亮的影像。

其實這種堅持,除了短暫經歷過1997年民進黨縣市長首度過半、「地方包圍中央」的盛況,以及2000年陳水扁爆冷勝選的驚奇之外,絕大多數時候並沒能實質打垮國民黨的霸業、要回他們一分一毫的黨產,或是讓司法更清明、讓立法院更不瘋狂,有時都不得不自嘲「人家投票都有錢拿,我們還虧本」,帶點悲傷的問自己「這樣傻傻投下去要投到什麼時候」。

套句朱立倫的形容詞,當時和自己年紀相仿的人們,才該稱得上是真正的「沉默力量」或「沉默多數」,總是一邊告訴自己「國民黨不贏才有鬼」,一邊卻又靜靜而熱烈的期待改變吧。而國民黨如今試圖強力動員的「五年級」裡面,想必有不少當時可能就坐在我鄰座、素不相識從未交談卻抱持著相同信念的伙伴吧。

縱然時代背景不同,青年對國家社會總有著相同或至少差距不大的想望,家鄉對青年也有著相同的召喚。五六年級世代幸運的跟上台灣經濟發展最後一段黃金光景,也倒楣的經歷過最後一段戒嚴時期。如果這樣子的世代不需要政黨動員,就擠上返鄉列車,想必承受當今世代不正義、停滯經濟與民主倒退危機的年輕人們,更不需要理由吧。台灣的改變,總是如此一點一滴的累積,一小步一小步的前行,然後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刻達成的。

自從落戶台北之後,就不需要再長途奔波,而是輕輕鬆鬆的走個幾步路,就完成投票。但那些年穿梭在公路和鐵道上的自己的身影,把自身的青春路途和台灣民主之路很巧妙的結合在一起,成了難以磨滅的回憶。老前輩們的民主回憶充滿著對黨外演講、美麗島事件的追念,而我的民主經驗,就是這些南來北往「朝聖之旅」的總合,不同的年代,相同的希望。

1月15日夜晚,台灣島東西兩側的高速公路、鐵道,會再度串起那一道希望的光鍊,傳承不同世代的返鄉足跡嗎?那始終是我心中最感人的景象之一,我想再見到一次,即使自己已不在那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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