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正戳中了什麼? ──情慾的流與不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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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在臉書上,臉友們瘋傳鄭宜農的告白[1],而這個告白,也產生了許多後續討論,像是被轉到PTT八卦版[2]的一篇評論中[3]提到了感情上的過錯與責任是否因為同志出櫃的政治正確就不需要被討論,而在八卦下方推文也不外乎開始探討相關的議題,並進一步認為若鄭宜農是男性,會得到不同的評價,也亦有人在原鄭宜農的聲明上提及若鄭宜農是愛上另一個男人,這個社會絕對不會祝福她[4],因為失去了「出櫃」的政治正確後,我們仍然對於婚姻應該一生一世有非常穩固的想像。也因此,進一步,也有人開始針對「出櫃」外的「情慾流動」進行討論,像是舉出不同型態的婚外性或婚外情[5],或是探討我們應該要開始思考並想像[6]不同型態的親密關係。站在一個支持多元性別的立場,臉書同溫層上的各位提到各種情慾流動都應該被支持。

但我仍然想換個角度來討論,那些不流動、不支持流動的人們。

其實不是從鄭宜農事件開始的,從7-11蕭博駿廣告到麥當勞的陳志偉,我們看到一群十分憤怒且崩潰的人,我們先姑且稱之為鄉民好了[7],從面對蕭博駿的前女友、麥當勞廣告中的黃欣到鄭宜農,鄉民對於這些女性的憤怒,我們可以看到什麼?應該看到什麼?

首先,有人問「鄭宜農,和彎彎、吳育昇、九把刀或阿基師有什麼不同」,其實,我真的覺得他們都不同,如何不同?有人說重點是坦承,我覺得是權力。

每段感情都有他們自己的故事與之所以會締結成該關係的原因,我一直都不認為「情慾流動」有比「不流動」好,正如我不覺得「一對一單偶」或比「多元關係」好一樣,每段關係之所以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是因為雙方長久以來的協商與一連串的決定而成,作為關係外的人,我們無法了解其中的細節。所以重點應該是,在一段關係當中,關係的雙方或是多方,有沒有同等的權力決定這段關係的未來,否則,這幾年火紅的後宮甄嬛傳、武媚娘等後宮劇中,那其實也是「多元性關係」啊!但那卻是利用封建的父權與皇權建構起來剝削女性的性與生育而成的片面守貞。也因此除去法律、婚姻體制這種大結構,我們從來都無法探知到底每一對情侶、每一種關係是或不是在關係的各方都有同等的權力下決定出的那個型態。無論是現實生活中的鄭宜農、楊大正還是虛構故事中的蕭博駿、陳志偉,我們都無法知道內情,也無法知道這個決定是怎麼演變成今日的狀況,因為關係當中的權力分配是很複雜的,不只身家背景條件、性別結構、刻板印象等,還包括愛與情感,所以我無法評論,我也不會評論。

所以,我不說他們,我來談談鄉民。

我想說那些不能夠接受情慾流動的鄉民,他們的反對與憤怒,甚至那些讓我們看了就生氣惱怒的語言,其根源並不只是他們厭女、不進步、反對多元性別,而是對於自己並沒有能力與權力可以進行流動的恐懼,或只是他們對於自身終將是被人選擇,被人選擇後放棄的恐懼,或者更可以說是不被愛、不被選擇的恐懼。

作為一個時常不被選擇且通常沒什麼權力的人,我能夠理解這樣的恐懼。

不是害怕自己成為蕭博駿,而是害怕自己永遠都只能夠是蕭博駿。

害怕自己即使如同陳志偉等到三十歲,可能女主角也不會發現自己的心意。

害怕自己的愛被視如敝屣,害怕自己無論多麼努力都無法得到愛,害怕自己如此的卑微渺小,最後永遠都不是可以選擇人的那一個,害怕在情感可以流動的世界裡,自己也永遠都只是河流裡的枯枝落葉,而不是那條河流,只能夠更巴結、更卑微的去面對所愛的人。

我當然不是說恐懼就代表可以傷人,或是把別人的私事當成談資來嘲弄,但我覺得不能否定這樣的恐懼或是就當作這個恐懼只是對於多元性別的不友善帶過,我們應該要正視這個不被選擇、沒有能力流動的人的恐懼。因為,多元情慾、多元性別不是這樣,因不被選擇而難過、想要獨占、渴望專一也是一種應該被尊重的情慾,我們的重點應該是沒有哪一種情慾、戀愛、親密關係模式比較好,無論是專一的複雜的單純的多元的淫亂的多P的⋯⋯都一樣,問題從來都是權力,是哪一種關係獨占了合法的權力,是哪一群人獨占了能夠決定關係型態權力。

其實,在華人社會中多元性關係一直都存在,台灣資產階級的男性從來都不被要求一夫一妻,王永慶、宣明智或竹北那個「1屋4妻住8層大豪宅」一直都是美談,也曾未看過護家盟還是信心希望聯盟去他們家門口抗議傳統家庭之淪喪。只是這個許可只存在於某群人身上,而且那群人無論多麼的多元,甚至是剝削他人性、生育與勞動的「多元」都可以被原諒、被認為是風流、被鼓勵。

因為他們可以。

有人問如果今天鄭宜農是男的會怎樣。

這個討論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是性別也不只是性別,因為我也可以問如果鄭宜農是新移民女性,大家評價會一樣嘛?或如果我說宣明智、王永慶是女的,大家的評價會一樣嘛?如果宣明智、王永慶很窮,大家的評價會一樣嘛⋯⋯?

無論是情慾流動或是多元性關係,關係的參與者因其性別階級或族群的身分,所承受到壓力,要負擔的成本從來都不同,評價也永遠不會一樣,因為這是並不是一個平等的社會。而換另外一個角度來說,能否有流動的情慾或多元的性關係,也同時取決於這些背景,一個每日工時十二小時薪水又只有22K的人,或許連擁有情慾都是奢侈,更何談流動。很多時候問題不只在親密關係跟情慾的想像「不夠」多元,「不夠」流動,而是「無法」多元,「無法」流動,那怎麼辦呢?

我們既不能把這些結構上的問題推到個人的關係中調整,例如不能為了解決「男女同工不同酬」就鼓勵「男朋友對女朋友好一點」,也不可能等到一切都平等的,才開始談戀愛。

所以我們必須關注到鄉民的恐懼,那樣的恐懼不是他們的錯,也不是他們的無知,我們應該要思考如何消除這個恐懼,如何讓憤怒的鄉民理解,正是現行體制中只承認異性戀一對一關係、既得利益者對於他人性與情慾的剝削與限制、主流媒體中對於男性追求女性矜持男往下娶女往上嫁的再現與想像,讓他們在戀愛中如此痛苦、如此恐懼。

於此,我們才可以說希望改變現況的女性主義者、性別運動者、多元成家法案推動者等,是同樣在這個體制下痛苦的鄉民們的戰友,而非戰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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