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香港」:《島嶼・浮城》中關於愛與期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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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熱潮背後的真相

2013年香港電台鏗鏘集的「移民台灣」的專題,掀起了香港的一股討論熱潮。根據統計,2014年香港人移居台灣的人數是2011年的三倍,已達到7500人,但移民的人數,僅微幅上升至每年700人。這耐人尋味的數字背後,所反映的可能不是單純的移民台灣這麼簡單,其後更牽扯著近年來社會狀況的變化,造成這一股移居而不移民的現象。

這移居而不移民的現象反映的可能是:第一,香港越來越注重學歷和文憑,越來越多的香港年輕人在台灣唸大學,而他們所持有的正是移居證明。第二,香港的創業環境越來越差,導致香港的創業者大舉遷移至台灣創業,一圓創業的冒險夢想。第三,由於香港的政治、社會環境惡化,讓原本有機會拿台灣身分的港人,先取得了移居的資格以防萬一,也為自己的未來多一分保障。無論是哪種可能,可以解析的是,香港正在崩壞中,不論是教育制度、商業交易行為、對政治的信心,都逐漸一點一滴受到侵蝕、瓦解。

回顧台港兩地的發展,台灣做為香港的他者,在七○年代或八○年代都不被港人重視,甚至認為台灣是落後、不文明之地。到了九○年代台灣的民主化浪潮後,更因為立法院與街頭層出不窮的打架場景,讓港人對於台灣的民主有著很深的懷疑,甚而會回顧自身的民主、法治、清廉作為最驕傲的核心價值。尤其是從港英時期所建立起的:「積極不干預」政策、神話般的公務員團隊、「諮詢式政治」、「新市鎮─公屋─工業」的都市規劃方式,為香港的發展打下後時的基礎。

然而,在「回歸中國」後的水土不服,以及經濟發展面臨瓶頸,導致香港與中國的關係,在○八年之後隨著奧運的結束漸行漸遠。甜蜜期已過的兩地居民,從奶粉、幼稚園、生活空間的爭執,讓中港衝突在「反國教」、「光復上水」、「雨傘革命」等接連的街頭運動達到高峰。區家麟形容現下的香港:「在窒息的速度中,香港只剩下一群遺民,在車毀人亡前,爭取遙遠不可及的理想,守護著曾經嘗過的美好。」這略顯悲觀的說法,道盡現今港人對現狀的巨大空虛與無力。

一二年更是台港兩地的關鍵,梁振英在小圈子選舉下上台,台灣則是以一人一票決定了未來四年的總統。蔡英文在敗選感言的「最後一哩路」展現的高度和器度,更是當時候香港年輕人熱烈討論的大事。從觀察台灣大選,港人知道,他們離最後一哩路,雖然漫長,卻充滿希望。兩地政治型態的差別,一來一往之間加深了港人對民主台灣的嚮往,那是對香港政治的某種無奈投射,羨慕民主化後的台灣所擁有的權利。

當然,這裡所說的「再見」有兩個意涵:第一個是告別,這群來到台灣生活的香港人,不管在哪個層面上,或多或少的都告別了香港。告別家人、告別朋友、告別極權政治體制、告別過度的資本主義化社會與貧富不均,揚棄一切的過往,在東渡後的新大陸找尋安身立命的新生活。第二個意涵則是「回望」,頻頻在異地台灣回望自己的母土,在這樣的觀看過程裡,內心的標準正在比較台港的一切,都是在自我/他者的天秤擺盪,比較兩者的優劣。

無論是哪一種「再見」形式,在告別與回望之中,香港人在台灣的故事充滿著酸甜苦辣。

難以說盡的「浮城」故事

許寶強在《重寫我城的歷史故事》述及:「在金融海嘯的衝擊下,努力把香港裝扮成(新)自由主義典範的經濟童話,正逐漸破滅;而面對貧富兩極化但毫無作為的政府管制,也暴露出所謂和諧社會、有效率的政務官、為成功者立碑等故事的虛幻。在過去的故事於轉變中的社會脈絡下日漸失去魅力的時代,新的香港故事應該如何訴說?」在敘述香港發展時,通常都會回溯到那遙遠年代的純樸小漁村時代,且自豪當前國際都會城市形象是全球發展的典範。香港人一切的善與勤奮,以獅子山精神為代表,建構起百年的榮耀。

然而,香港的故事不全然在香港發生。九七前後移民加拿大、英國、澳洲的移居者,或是其後的北漂港人,還是近年來東渡台灣的朋友,為了生活與生存,在告別與回望時也都編織著時代之夢。

李雨夢《島嶼.浮城——15則香港人在台灣的生活札記》,就是在述說著來台做夢的香港人故事。有人因為愛情奮不顧身的移居於這個島嶼;有人因為求學久而久之就愛上這塊土地;有人因為想逃離中國的魔爪棲居於此;有人因為想一圓創業夢來台找尋新可能;有人只是因為愛上這裡,沒有其他理由的待下來了。不同的人述說著不同的故事,這些故事的內容既是香港的,也很台灣。

翻閱《島嶼.浮城》時可以想見,雨夢在初始接觸這議題,整理駁雜的香港移居者資料時,發現這群人來台灣的理由比想像中的複雜,但同時有千百種理由,似乎若隱若現的歸結出香港面臨的盤根錯節的困境。面對種種待爬梳的現況,長期參與社運的雨夢在書寫上力求冷靜,一個的聆聽者的位置,不欲輕易在採訪過程將自己置於前台,刻意強調自我意識在故事中的位置。一如袁兆昌〈讀後不敢移民台灣〉所說:「習慣暢讀雜誌式人訪的讀者,未必讀到作者同時是參與社運的青年——社運文青一般都有個腔,作者似乎沒多花氣力就甩掉那種腔調,在記者與作者之間尋得新的書寫方式。」這裡的「社運文青的腔調」或許是指社運人慣有的激情、浪漫筆調,以及寫作者佈道式書寫。但這一些並未在李雨夢的書寫裡呈現,反倒有更多不斷的自我反思,夾雜於受訪者的故事,講自身漂浪在兩座島嶼之間的經驗。

若概略的將此書的受訪者分類,正好可分成四大類型:第一,婚姻;第二,創業;第三,就業;第四,就學,這四種類型構築出港人來台的四大路徑。但不論是何種類型的港人,不同的人與不同的故事,在台灣的生活時同樣要面對低薪、教育、交通、與台灣人相處的問題,也因此在故事裡呈現多樣化的樣貌。

我們可以說,這種多樣化的樣貌,也是身為記者的雨夢所希望在議題上平衡報導,平實呈現香港與台灣社會的優劣,以及港人在台生活的處境。舉例來說,雨夢比較了士林夜市的「十三座牛雜」與寧波西街的「黑熊港式食閣」,一個是香港知名的小吃攤在台灣美食一級戰區戰鬥的故事,一個是沒有資本的創業青年在街角巷弄討生活的故事;另外像是A.P.與Canopy兩間咖啡廳,正好呈現不同性格的創業家在台的適應與不適應;還有Rain與紅眼兩個來台求學的年輕人,在學成之後選擇留下與離開的不同道路。

如果說這十五則故事每一則都是天上的一顆星星,雨夢嘗試在廣闊的星辰中將這十五顆星星連結成一個有意義的星座,並賦予其背後故事。換言之,儘管浮城的故事難以言說、難以說盡,但雨夢透過香港人移居台灣的故事,用生活的瑣事、點滴帶出台港兩地的政治、社會、經濟問題。

城內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進來

猶記得在一次雨夢的新書分享會時,台下一位讀著的發問令我印象深刻。她問:「香港人瘋台灣的移民熱潮,有沒有可能有一天會讓台灣人對香港人產生反感。一如香港人對中國人的態度,將香港人視為蝗蟲搶資源,最終出現台港的族群衝突?」這問題透露出民族主義興起下,國與國、地區與地區之間的疆界,隨著資源逐漸不足成為彼此衝突的導火線。

「台灣不是世外桃源,亦非烏托邦」,雨夢以一列行駛向深淵中的列車來形容台港兩地更,香港是車頭台灣是車尾,在中國的威脅與資本主義的侵蝕,都遇到相同的困境像一對難兄難弟。就在這種為了爭取短暫喘息生存空間,大家都想往車尾跑的同時,兩個地方的人們似乎忘記,如何相互合作一起停下這一輛失控的列車。

香港移民台灣熱潮不應只有港人要關心,台灣人也應該了解這股熱潮背後的成因。進一步來說,「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口號並非危言聳聽,近年來在社運場合看到的標語,似乎揭示著兩地逐漸成為命運共體。無論是「台灣人踏在香港的屍體上想著自己的道路」,還是「香港踏在台灣的肩膀上一起前進」,都說明著相互理解、合作才有可能走出困局。香港旅遊作家吳蚊蚊在推薦序談及:「『城內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進來』,人們娓娓道出故事,並非要比較兩地優劣,去爭奪誰比誰更好。而是希望在熱潮之下,城外的人別過份浪漫化與聽信單一口徑,一頭煙的便衝進城裡去。期盼台灣朋友閱讀異鄉人的二三事,亦能對香港有更多了解。」閱讀他人的故事,也是觀照自身的方法。也許台港之間不曾有過的城裡與城外分別,唯一界分彼此的那道牆,是生活方式的不同,以及對於他方居民的不夠認識,所造成的那道難以跨越的界線。

《島嶼.浮城》說的不只是十五則的移居故事,也是這個世代的人們對兩地的愛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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